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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实地撷英】辽宁队:孤村不孤 | 美女博士深度感悟孤村生活

惊喜偶遇

本来打算根据村委会主任推荐的路线去往村里,但正好遇到拉客的出租车司机,询问后觉得价格合理,便打车前往。当时已经中午12点多,一行三人还没有吃饭,考虑到到村里没有地方吃饭了,所以,司机又绕路把我们送到了村子附近的农家乐。

我们在农家乐刚坐下,就有人从雅间端着酒杯出来,原来正是孤家村的村支书和村会计,他们这天中午在这里吃饭谈事,这样不期然的偶遇,另人心情大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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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以茶代酒,和村干部先寒暄了一番。村会计执意替我们结了账,并将行李悉数搬到了他们的面包车上,他们让我们坐在座位上,两个男人却蹲在车后面行李箱的缝隙中。我们给出租车司机结了账。司机表示,还没有送到地方,就少收十元吧,也没有提他其实等候了那么久。

回村的路上,路过菜店,村会计一声不响的为我们买了一大包蔬菜和鸡蛋,告诉我们,这几天只能住在村委会,所以需要自己买菜,不过有做饭的阿姨。

还没有到村子。就已经感受到了这里人们的淳朴和善意。旅途的精彩,不就是在于你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事,将会遇到什么人吗?

我想调研和旅行相似,在平静的等待中,一件件从未预料到的事和从未想到过的场景就这样向你涌来,让超出以往认知范围的事物,进入你的世界,才是真正的意义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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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户村委会

村子分七个屯,没有较大的聚集区,分别散布在山中。相互之间有蜿蜒山路崎岖连接,交通不便,所以也没有商业地段。村委会则坐落在山坳里的玉米地中,离周围村落都很远,只是隔壁有家小工厂,住着几个工人。说实话,我有一点担心,如果有歹人知道这里住着几个女大学生,我们该如何应对呢?

村委会的院子里一座三层小楼,是办公楼;三间平房,是伙食房;一个旱厕,院里有个小花池,一口井。这里还没有通自来水,井水就是生活用水的来源。

村会计先带我们看了住处,有两个办公室分别有一张单人床,还有沙发。又带我们看了平房里的火炕。相对办公室的沙发来说,火炕比较宽大,三个人住在一起,也好照应。我们将办公室的被褥搬到炕上,为了卫生起见,又把床单和枕巾清洗了一遍。

村委会的伙食房,进门便见灶台,灶台的地上堆着灶灰和用来燃烧的松果;靠墙一排橱柜,散乱放着锅碗瓢盆,报纸盖着积满油污的菜案菜刀;水泥地板中央一个下水口,做饭的阿姨告诉我,没有太多食物残渣的泔水可倒于此。到处苍蝇成群,来自城市的我们觉得饮食卫生状况堪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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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居妙趣

村会计带我们到另外两屋,带我们找到了地上放着的大米,小米。蔬菜,以及电饭锅。我们看到一个可坐15人的大餐桌,堆满了杂物,吃剩变馊的大米粥和报纸盖着的正在发着的面。面案,锅刷。成群苍蝇在每个角落享受着,人也习惯于他们的存在,视他们如无物,苍蝇与人和谐共处。

但是我喜欢这里,卫生状况事在人为,主要是这里有农村的亲切气息,让我想起了幼年时在姥姥家的悠闲快乐时光。稍事清洁一下,这里便是良好的居处咯!

我们把被褥搬到阳光下杀菌,又把洗过的床单晾在树下的绳子上。清理炕上的灰尘时,看到了窗外屋后,是绿意无边的玉米地,青纱帐,还有一小块开辟的菜地,大葱长得生机勃发,倭瓜也都变得金黄了,望着这满目的生机无限,我的心里不禁漾起一丝丝喜意,忍不住从厨房的后门出来,迈步踩进了玉米地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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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地里拔了葱,用仅有的一个电炒锅炒了菜,勤快的队员淘米,做饭。不断的从院子里打回来井水。

由于井水需要用水泵来抽,电闸在屋里,所以一个队员拿着桶在院子里将水管准备好,大喊“开!”,屋里的队员将电闸推上去,裸露的电闸,一时间火花四溅。水将满的时候,屋外的喊“好!”,屋里的队员赶紧把电闸拉下来。情景甚为有趣,但是也真是难为在城市长大的小姑娘了,不过也为这份适应能力赞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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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番折腾

我刚开始很担心,夏天的火炕因为没有人住可能长期不烧,寒潮之气会坐病,人不能睡。本来打算烧一次炕,驱驱潮气,可正巧这几天村委会盖房子,阿姨每天给工人做饭,炕烧的火热。

第二天我发现嗓子开始疼,炕头不能睡了。于是搬着被子去隔壁屋打地铺。刚铺好。一只小动物爬过来,我以为是壁虎,还想和它共眠,一定温情满满。可是小伙伴却说是蜥蜴。看来地板潮气太重,蜥蜴会咬人,没办法,只好和你say goodbye 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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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再转移到办公楼里。书记办公室的床上刚躺下,屋里悉悉索索热闹非凡,飞蛾绕着灯飞,木峰,黑甲虫,蟑螂爬满了窗户,墙壁和褥子。一会功夫,背上起了七八个红包。于是起床和各类昆虫斗争,捏死了十几只蟑螂以后,发现他们前赴后继,突然觉得恶心。比较一下蜥蜴和蟑螂,我到底该和哪个睡觉呢?几番折腾,终于在另外的办公室沙发上合衣而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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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惊梦

夜深了,想着荒郊野岭里,只有我们三个人,院子里的平房里还住着两位女学生,只有一个简陋门栓,虽然叮嘱她们用桌子顶着门,但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,只好安慰自己,院子里有摄像头一直在工作着。

我揪着心,也真的希望天黑了以后大家都静悄悄的,少弄点动静,不要让周围人知道今夜这里住了女大学生。人年龄越大,考虑的越多,胆子越小,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啊。

正要安定下来,听到有人摇晃铁门的声音,不断的敲打着铁锁,仿佛要把大门打开,折腾了很久。我在楼上的办公室里,没敢开灯,天黑的透过窗户又看不清。这时看到平房的灯亮了,总是愿意操心的一个队员出来看了情况。是隔壁工厂的动静,并不是我们这边。

第一天下午洗的床单没用上,因为下雨了,而我们没能赶得回来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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确定大队

当然最主要的是工作。我们到的当天下午,就到村委会办公室询问大队情况。当问到村居变迁史时,村干部在电脑里找到了村子居民小组的情况。村子一直以来有七个村民小组。

所包含的七个村民组在1958年到1976年间,分别属于两个大队。经查户籍与村干部介绍,当年分属两个大队的村民,目前人数相当。目前健在的老人人数及状况相似,分别有十个左右。所以我们就选定当年三个营子所属的大队作为调研对象。

村干部根据我们的要求,将在此三个营子的75岁以上的老人一一过滤,由于农村生活艰苦,医疗条件落后,目前老人具有沟通能力的只有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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优雅老去

第二天一早,我们约了村干部找的面包车,按照计划前往屯子里,寻找老人访谈。由于时间紧迫,需要访谈的老人较多,不同的营子间需要坐车,距离较远,三人决定分头行动。微信随时沟通访谈进程。

在访谈的老人中,有一对老年夫妇,爷爷83岁,奶奶81岁。两个人与女儿一起生活,虽是农村家里,却干净整洁,两位老人一辈子都在参加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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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高校毕业后在附近的露天矿工作两年,18岁便到沈阳的工厂做学徒,进而当工人,在沈阳干了十年,期间结婚。后又调农机管理站做管理人员及会计。奶奶与爷爷结婚后,先随着爷爷到沈阳,因为上过学,所以在街道办事处工作。61年响应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三年后奶奶回到大队工作,担任当时的妇联主任。由此两地分居7年,直到七年后爷爷调回来才得团聚。

根据爷爷奶奶记述,当年在工厂时,爷爷是四级工,粮食分的不少,分55斤,当时奶奶可分30斤,所以并没有挨饿。但是厂子里六级七级工人在1960年的时候粮食就不够吃了,于是部分工人便辞职回家种地了。

这对老年夫妇面色很好,思维清晰,记忆清楚,身体也好,神态优雅理性,甚至没有老人常见的那么强烈的表达欲望,一直理性温和的和我交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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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行切思

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,访谈了无数的老人,窥探了无数的人生,有的人一生做了很多事,家庭工作都井井有条,年老之后仍然身体健朗,思维清楚。而有的人并没有做太多工作,老年时,无论体质或者思维,衰老明显,衰老期也提前很多。

老年的健康是由什么因素决定的?是由先天的体质基础决定的?还是这一生的忙碌使脑力体力精神力量得到了锻炼?

不可否认,人一生能否取得成就,老年时是否健康,与先天的体质基础有莫大的关系。根据个体年轻时候的精神状态,办事能力,就能够推断出他老年时是否将衰老期延迟。由此可见,先天基础是决定老年是否健康的重要因素,而后天的脑力和体力的锻炼也可以延长个体的健康老年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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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怀希望的等待

上午队员分别访了一户,而其他几位老人不在家,我们尝试和村民交谈,是否可以发现新的符合条件的老人,但村民介绍的情况和村会计告诉我们的相符,没有更多的老人了。上午不到11点,我们坐车回到了村委会。

很焦虑,实地工作紧张而压力大,然而,大部分时间却又无能为力,不能做任何事情,只能等待。等待协调工作的进展,等待联系人,等待被访者。

想起来艾略特所言。”我对我的心说,要静下来,要不怀希望的等待,因为希望可能是对错误事物的希望。“或许我们会看到开花结果,不用太开心,那是因为土壤里面本来就有种子;或许我们根本就看不到开花结果,不用难过,因为土壤里面本来就没有种子。

我们要做的无非就是浇水施肥,和不怀希望的等待。或许在某个瞬间事情出现了转机,你获得了成长,但这个瞬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只要不怀希望的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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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内争取

下午三点钟,司机把我送到了山路的入口,并把两位队员送到屯子里,再去寻找上午不在家的老人。

背着CHARLS的背包。一个人走在山路上,路过抖动着长耳朵的驴,逗了一只对我露出肚皮的小奶狗,和山脚下的羊倌打了招呼,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问我:“你是什么人?”向树荫下纳凉闲聊的村民打听了受访者的地址,他们都停下手中蒲扇,充满疑惑的看着我,却又热情的指路:“顺着山路往上爬,路的尽头就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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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前望去,山墙下一条羊肠小道延伸远处,自然生长的杨树树影斑驳,道旁晒着一摊摊杏仁,珍蘑。

路的尽头果然有人家,树枝编的篱笆,院子里一头健硕大驴,几只白鹅,农妇在院子里翻看着蘑菇。当我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后,她说:“我爹没文化,当了一辈子农民,他啥都不知道啊。再说我爹现在不在家,出去了。”

我看她的神情,便知老人一定在家,但必定不能强行入户,于是蹲下来拉了几句家常话,又告诉她我们访谈过的村民的名字,又解释了访谈的目的和内容。这时她才放松警惕,对院子里跑着的小孩说:”看你爷爷在家吗?“说完把我带进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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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听过往

可惜老人记忆已不清楚,将日本人战乱时的事和八十年代包产到户的事穿插混淆了,但是讲起他幼年躲避战乱时的遭遇却目光熠熠。我一直没有将他倾诉的内容理出头绪,但是看到老人因为有人陪他聊起童年的事,脸上洋溢出了幸福的满足感。

看着他孩子般兴奋的倾诉,不免心疼,每个人都需要关注和陪伴,尤其心灵能力式微的老人。我希望我们的调研不能单纯的从受访者哪里获取资料,给予他们温暖和尊重也是非常重要的,希望我的到来,能够给他带来些许快乐。

访谈结束后跟两位队员沟通,下午各自完成访谈一人,但老人记忆有些不清晰。有两位老人不在家,不辞辛苦的两位妹子一直在老人门口等着,我们期待能够访谈到一位思维清楚,对当时大队情况了解的老人。然而,眼看日薄西山,老人却还没有回来,我们只有放弃等待回村委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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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奇缘

没想到路上却偶遇了打柴回来的其中一位。

于是我们在路边就地采访,老人放下他捡的五六根树枝,坐在随身带着的马扎上。他说他目前独居,因为闺女儿子全都结婚了。我看他皮肤晒的黝黑,骨瘦如柴,双臂青筋毕露,我无法想象一位84岁的老爷爷独自在农村是怎么生活,过着多么孤寂又绝望的日子。

一天访谈筛选结束,我们已经把能够访谈的老人都访谈过了,然而符合条件,能够参加村历史座谈会的老人却不够数量。

于是回到村委会,寻求村干部帮忙,实在无法达到当时的预期,只能变通。筛选出来思维相对清晰,身体状况相对较好,勉强能够参加村历史座谈会的三位老人,其实这其中,一位老人92岁,因白内障已经全盲,一位老人80岁,刚做完阑尾炎手术20天。我在想,把他们接到村委会来开会是不是不合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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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人相聚

早晨八点钟,按照计划,去将那位患有白内障的爷爷,用车接到另外一家老人家里开座谈会,因为考虑到另一家的奶奶刚做过手术,不能承受山路颠簸。

然而,到家里才发现,这位白内障的爷爷走路踉踉跄跄,拄着一根树棍,磕磕碰碰,我们扶着也走不好。看到实际情况实在没办法,只好去接另外两位老人到这里来。

两位80多岁的老人一过来,见到这位92岁的爷爷,高兴的拉手:’”三叔,在家呢?”这家年轻的农妇,见到刚做完手术的奶奶:“婶子,身体好些没?有段时间没见了。”原来我们在紧张的工作安排中,不留神促成了一家亲人相会。在座谈会中,80多岁的爷爷,一直唤着“三叔”,我在努力去感受,去想象,上个世纪一起历经风雨苦难,见证朝代变迁的亲人,他们之间的感情孕育了什么,又流动着些什么呢?

座谈会进行的很顺利,两位老人优雅而理性,带着那个时代的办事作风,争取准确的回忆六十年前的事,他们没有经历过的,就会轻唤“三叔,你还记得吗?”

“三叔”眼盲,年纪大了,谈起日本人侵略时,躲避战乱的事,就滔滔不绝,我们听不太清楚,又不忍打断。奶奶和爷爷一直充满怜爱的看着他讲。爷爷微笑温和的对我们说:“你们吃西瓜,先让他说一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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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中的理性

据了解,这个屯都是村民,又居于山里,相对来说比较太平,文革时期的混乱并没有波及于此。而在困难时期,理性的大队干部报产量时总是会低于当时实际亩产,所以百姓手中尚有余粮,也不至于饿死,浮肿也是少数。

东北气候基本风调雨顺,土地肥沃,所以物产丰富。在辽宁调研的这二十天,我们发现这里的百姓热情淳朴,待人实在爽朗。然而,在历史的浪潮中,不同的城市村落却不约而同的保留着理性和清醒,大跃进时没有虚报产量,公共食堂时家里也可以开个小灶。

所以,绝大部分人民都挺过了那段日子。文革期间,老百姓心存良心,不愿意冤枉好人,干部也没有强制批斗。虽然当年有些许震荡,但总体来说,比预想的状况要好的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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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同的作品

在口述历史中,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,老人对于自己实际未经历的事讲的头头是道,而对于自己所经历的某些事的判断,明显受到了社会记忆的侵入和影响。如何去分辨受访者所讲的是他的个人经历还是社会记忆,又如何去鼓励受访者去不受影响的谈他的真实感受。因为更多的人不是不愿意谈,而是在生活的磨练中,习惯性的不再关注自己的内心独立性。

一段口述史访谈其实是访员和受访者共同的作品,老人在回答问题,回忆过去时,会跟着访员的思路走,我们是无法做到完全不做引导,不影响受访者思路的。

或者口述历史的本意并不是挖掘真实的过去,而是去探寻在历史的进程中,个人被社会化后的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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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情而又残忍

经常会觉得这项工作充满温情却又残忍。在村历史座谈会中,我们问的问题会勾起老人的回忆,当老人充满感情的回忆当年时,我们如何能忍心打断,这些都是渴望与人交流的老人。

有些心智已如孩童一般,他们需要关怀和倾听,他们拖着衰败的身体,强打精神来配合我们工作,当他们兴致勃勃谈起往事时,我们能够为了节约时间,尽快获得想得到的数据而去打断他们吗?

我们毫无征兆的闯入了他们的生活,破坏了他们的生活轨迹,触碰了他们此生可能最深最痛自己都在回避的伤口,访谈之后,拿到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扬长而去,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。这样真的不太合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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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村不孤

第一天访谈时,有一位大哥带着几个人给村委会修建村卫生所。和我闲聊了几句后,就很热心的开着自家小车陪着我们接送老人,在屋外等待我们访谈结束,又把我们接回县城,还要送我们去下一个村。

我们心存感激,送了他一个带有北京大学LOGO的小礼物,他说:“能给大学生服务也是我的心愿,再说多个朋友不是很好嘛?”

离开村时,和村会计,妇联主任依依惜别,与叨扰了两天的老人话别。清末民初乔姓一户在这片山坳里落脚,几代人开荒种地,繁衍子嗣,到如今,粮食玉米漫布在这片土地上,乔姓后裔几百人相亲相爱,人人淳朴善良,热情好客,如今孤村已不孤,让我们这些外来的客人也感受到了亲情般的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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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体中文 | 2016-08-10 12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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